物业经理人的流浪之旅

在当今中国,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,就是物业经理和物业公司的项目经理,他们的活法,与历朝历代的末代皇帝极为近似。鲁迅曾说过:“中国只有两个时代,一个是暂时坐稳了奴隶的朝代,一个是求做奴隶而不得的朝代”,可能指的正是这个群体的心声。


在刚刚入行的时候,曾经和一些资深的港台籍物业人有过交流,他们的履历表总是让我大吃一惊并且暗自鄙视,因为他们在简历上列了一系列物业企业的职位,那时对一个刚刚从国有企业出来的人的心理考验,跳槽的同义词就是背叛,但是不经意间,自己也换了比这些前辈更多的企业,也切切实实感受到孑然一身、漫无依傍,那时我的网名就叫“坦克随波逐流”,也曾发表过《一个流浪者的独白》,小斌同学还专门写过一篇《半是苍生半是君——印象梁晓东》,后来随着年龄渐长,自省的能力加强,但是值得思考的几句话依然没有答案:物业人是谁?为什么物业人地位脆弱?这一切背后的问题是什么,中间讲不清楚的是什么?纠结的,非常纠结。


阎锡山说过:以国为家者豪杰,以村为家者圣贤。优秀的物业人,其实真有圣人之风。而大部分普通的物业人,则符合一种古老的生存智慧:拥寇自重。这个“寇”其实就是那些人见人爱、谁都头痛的问题业主们,闹事和二百五的业主怎么也不会想到:正是他们的歇斯底里保住了大部分物业文职岗位的饭碗,所谓“反者道之动”,是现代社会的吊诡现象之一,以致于近年来物业行业的地位明显提升,也部分地归功于这一点:很多人一听到对方是从事“物业行业”的,会以一种同情加艳羡的口吻提到“物业工作很麻烦的”。


但是即便这样,物业人流浪依旧,“岂不夙夜,谓行多露!”,由于它是一种陈伟所说的“流程型工作”,绝大多数的劳动高度重复而且无法储存,物业管理需要同时应付着多重目标、多条战线,如果这是一场战争,物业人就无法取胜,而且,如果遭遇到可耻的、丢脸的失败,直接的后果就是换工作;然而,把社区经营得成功和井井有条甚至也绝非明智之举,这时,在周遭环伺、抢夺果实的觊觎者们会一拥而上,将他撕碎。每个身居要位的物业人都会体味过雪片般的投诉信飞向媒体、政府和各个上级部门的滋味,这使他更象一名官员——所以一个物业人初入行的早年经历,大都可以被称为黄金时代,那是一个“由于风尚纯朴、积极进取、官吏和人民正直而建立起来的幸福时代”,而以后不断经历的关于权贵和平民的利益之争,物业人需要在饱经沧桑之后成熟起来,变得更加灵活而残忍,有一位资深物业人杨虎鹰先生曾经改过一句话,把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”改为“人往低处走,水往深处流”!物业人是从来体会不到“高处不胜寒”的,他们一面飞弛,一面流浪,他的飞弛仅仅是为了更从容地流浪,随着年薪的增加、年龄的增加,资历的提升和职位的提升,基于对这个角色固有的期望,慢慢他放弃了自己,因为所有的飞驰或者流浪的资本的基础都是建构在谎言和欺骗之上。他飞弛了,但也流浪了。


有人说,每个物业经理本质上是用一个谎言来掩盖自己的前一个谎言,譬如一个经理知道在上一份工作譬如“万科”当中的挫折,但是当他离开之后,他必须用现在的错误工作安排来掩盖前面的失败体验,如果说前一个谎言是强奸、是不可思议,那下一个谎言则是卖淫、是习以为常了,所以,麻木是常态,经历第二次以上,他就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


物业人都是受害者,同时也将是施虐者,毕竟在之前的项目上所经历过的反抗和背叛,他对下级干部、基层员工的压迫只可能变本加厉,另一方面,他自己作为打工者被剥削了,所以他也必须转移压力,这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心灵扭曲。


开发商的一切群体,往往比物业人更懂物业管理,但是他们知道自身的机会成本,对物业管理的一切宁可采取在远处静观的状态,然后支付巨额的广告费,去吹嘘他们的物业品牌,再依靠物业人默默地服务和忍耐,去树立人们的有口皆碑。有则“熊与兔子”的笑话,用来形容开发与物业的关系,是大家尤其津津乐道的。


兔子急也会咬人,但是物业人不会。物业人的处世风格和治理社区的模式,以“温和”为标志,这与某些业主“激进”相映成趣、将太无二,物业人似乎从来认识不到,自己的权利已然被侵犯,自身的自由已经被剥夺,就“物业管理”和“物业服务”之间的差别,他们从没有对“是他们自己在统治还是他们在被统治”这一点表示过怀疑,那么难道这不是温和的一个无可置疑的明证吗?


流浪的物业人,永远在寻找主人,最早是开发商,后来是业委会,未来又是谁?整个惴惴不安的职业生涯,伴随着一段短暂飞黄腾达的一枕黄粱,贪得无厌、铺张浪费和荒淫无度充斥泛滥,如果没有一种观念坦率、坚定而果断地诉诸我们同胞的利益、情感和常识,那么这种“飞弛流浪”的境况仍然会持续下去,但是问题在于,有人已经觉醒了,十年之前美丽园小区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,用一位资深社区管理人士的话说:它让我们见证了一次“业主拿自己财产进行的民主试验”,它是发生在今天的北京版的法国大革命,昨天的激进派很快被更加激进的人物所取代,前者被批判为“保守者”,而被清洗出社区管理的舞台;直到人们渴望安宁的时候,革命者也将受到清算。


无论如何,这种“业主维权”已经表明出了和以往的物业管理纠纷种种不同的特征,它所形成的决裂将是巨大的、完全的、决定性的,而这种彻底性包含有一切未来发展的萌芽。——物业管理的革命,不过是才刚刚开始


长期以来,整个物业机构的管理班子对社会起着防波堤的作用,其实更大程度上是李鸿章的裱糊匠的角色,相当比例(如果不是所有,也有相当大一部分)的楼盘会因交付后出现维权事件,表面上看,物业经理确实是“问题解决专家”,能够非常聪明地控制住局势,一面杀鸡儆猴,一面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。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,对于个人权利的伸张和公平正义,包括业主应有的认知和权利,假如我们没有能力进行自我改革,即使业主处在分歧当中,原来的物业公司也不会得到宽恕。


迄今为止,这个行业大多数的培训是极端错误的,因为行业吸引力的提升和住宅存量规模的放大,现在的物业人再不能像十年前那样轻易地获得提拔,很多项目经理将永远是项目经理,为什么?他们用十年的经验去兑换了一张无用的支票,即便他做到一把手的位置,他依然是普通员工的经验与格局,对这些人而言,项目经理的职位等于链锁,他的劳动其实毫无价值。权谋时代的智慧对现代社区的需求毫无贡献。


其实但凡服务于社区之人,我们都知道现存的痛点在哪里:


①物业管理费支出不透明,有被浪费和侵占的危机或倾向。


②公共区域产权归属的界定不明,其收益的去向受到业主质疑。(前两项一般是业委会炒物业的理由)


③政府部门对社区内的纠纷处理进行推诿,不作为(这是北野先生经常强调的)


④政府部门和社会组织对社区的较多摊派,增加了物业管理费用。


⑤由于北方一直是政治漩涡的中心,单个业主强大的谈判能力提高了社区服务的交易成本。(这两项是物业管理人士的苦衷)


⑥北京物业管理之恶与上海物业管理之恶不同,上海的“服务论”失诸懦弱、乡愿,北京则失诸“强梁、残暴”,这与上海对贫穷的鄙视和北京对势力的膜拜之文化背景,是有一定的正相关关系的,始祸、怙恶的存在导致物业管理业界并非太平盛世。


⑦业主自身的素质问题和业委会机制本身存在一个小BUG(这给“信托制”这一类创新的物业观念留出了空间)


⑧物业人自身的认知和价值观必须进行重构。


办法总比困难多,提出好的问题可能比提供好的答案更有意义。物业人的真实困境既在外部,也在内部:


就外部而言,物业人缺乏职业安全保障其实是一个根本性课题,这一方面需要正当而合理的法律救济,也需要未雨绸缪,较早地开始行业联合的尝试,以驱除加之于物业人的不公、屈辱和恶行,这方面,各地的物业管理协会应当提供一定的支撑,至少应当开始为之努力。


至于内部,只要物业人还沉溺于谎言和欺骗之中,只要他们还保有易受威胁而不尽职责的脆弱,迷恋着暴力、特权和对所谓的关系,他们的恐惧与贪婪还会波及很多人,而只要他们从现在开始肯真正开始改变和学习,停止心灵的流浪,他们的日常作为就将积累出人民自治至关重要的经验、能力和素养。未来的十年,就是物业人凤凰涅槃、社区重生的分水岭时代

 

作于:2019年3月16日

 

最高权力置于人民之手,并且人民从来没有放弃它……因而,对于政府的每一次动荡,如果人民还算称职,就有方可解;如果人民已不再堪称人民,那将无药可医。

 

 ——威尔逊

 

最好的政府形式是这样的,它能通过透明的选举而有效地将天性高贵之人(natural aristoi)置于政府各个部门。

 

——杰斐逊

 

以高者(the high)来理解低者(the low),比以低者来理解高者更可靠,采取后一种方式,必然歪曲高者,而采取前一种方式,则不致低者充分展示其自身之所是的自由。

 

——施特劳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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