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朱宪辰教授南京相聚的时候，他曾带我去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景点，“周处除三害”的“周处读书台”，我当时竟未能明了此行程的志业，时隔多年，2024在春节档之后上映了一部台湾影片《周处除三害》，一下子让我明白了。“三害”的第一层是三个人，牛头、香港仔和陈桂林；第二层是原著当中的猛虎、蛟龙、周处；第三层是三种动物：鸽、蛇、猪；第四层是佛家所领悟到的“贪、嗔、痴”，第五层，是我们今天的热议话题：物业管理。
一害
第一个要除的，乃不良开发商之“贪”，今天的地产商爆雷绝不是偶然的，“贪”者，乃基本人性，好逸恶劳，趋利避害，在《华尔街》迈克道格拉斯评说贪婪乃是经典段落，“Greed is good”“贪婪是好的，贪婪是对的，贪婪是有用的，贪婪可以理清一切，披荆斩棘直捣演化的精髓。贪婪就是一切形式之所在。对于生活要贪婪，对于爱情，对于知识……贪婪激发了人类向上的动力。”的确如此，初维度的贪婪其实看着无害有益，但也就是它对应着“鸽子”这个有意思的动物隐喻，在世人眼中，鸽子代表着和平善良，可在佛教里鸽子却象征着贪欲，富兰克林的箴言之中第一条：节制：食不过饱，饮不过量。但是鸽子的生理特征是可以无限量一直吃下去，所以佛教才用鸽子泛指俗人的贪欲。贪念作为五毒心中的首位，它代表了世人最强的物质欲望：金钱、名利、女色、美食等等，电影中贪念最深的就是林禄和。他明明是通缉榜上的第一名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，却在教徒眼中扮演着救世的尊者，表面看上去，他还过着简单又清贫的日子，但是他却贪婪到连桂林奶奶的手表和信众结婚戒指也要剥夺（今天谁还记得“六个钱包”的理论？），连几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（不能让他死，也不能让他醒），这就是“贪”的恐怖可怕之处，唯因如此，开发商这个领域面临“大起大落”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，当一个项目能够盖到正负零的时候，金钱投入已经大半，资金链一断就什么都完了，而在这整个进展之中如何驾驭金钱与人际关系，本来需要高度的智慧，但后来变成套路了，开发商初期需要投入的钱越来越少，地产的玩法变成拿地、杠杆、预售回款的无限循环。而滚雪球的前提是房价一直涨，有人一直买。当然这所有的后果大家也都看得见。
《笑林广记》中有一则形容一女子贪婪：有一女择配，适两家并求，东家郎丑而富，西家郎美而贫。父母问其欲适谁家。女曰：“两坦。”问其故，答曰：“我爱在东家吃饭，西家去眠。” 今天开发商们的爆雷，其实是很早很早就注定的，凡是“既要又要”的做法，与孟子的“鱼我所欲也，熊掌亦我欲也”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对立，所以如果林禄和没有试图控制陈桂林的话，他的这一套或许还可以永久的玩下去，但是他在超度后者的同时却又真正促进了后者的重生，所以物业欲自新，必须除掉首恶之“贪”。
二害
第二个要除的，乃业主之“嗔”，毫无疑问，在购房所有的环节之中，业主们是被设计了，但是这也充分暴露了所有人的人性弱点，一直以来，人们很难找到自己的问题，而将所有的一切失败归罪于合作者，并且把逆耳忠言一概视为对立面，常理而言，商家都是求财的，不要万不得已，没有物业公司愿意躺平或退场，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？
其实业主之“嗔”，往往真是不得已，辛辛苦苦买下一套房，房子漏水，面积误差，墙皮开裂、地面空鼓，这是产品的问题；物业管理费支出不透明，公共资源被侵占，公共区域产权归属界定不明，收益去向受到业主质疑，这是制度的问题；小区管理不善，道路堵塞、电梯失管、违章占绿、宠物扰民，这是业主之间内部自律的问题；政府部门对社区内的纠纷处理进行推诿，不作为，众多罚款与摊派增加了成本，吸干了物业服务投入，这是外部利益相关人巧取豪夺的问题。小区此起彼伏的争斗和直播间里“取消物业”的刷屏，也就成了一道风景线，但这些业主无一例外地自己也没法解决自己小区的问题——炒物业公司常常发展为保安打人（或被打），不交费物业公司又要撤，闹来闹去无非就是小区“垃圾成山”、“血流成河”、“小区无人问”、“大门没人管”。一开始业主都要求“众志成城，还我山河”，最后都成为“三十六计，走为上策”了，可以举出几个所谓自管成功的案例，发红包、降物业费云云，但是明眼人都知道，平衡稳定抗风险可持续才是物业管理的真实需求，所以，为什么前期物业管理开发商还能管得好，到了业委会成立之后，物业怎么都反而管理不好了？
推诿和争斗无法增进人们的知识。只要有公共空间和公共资源，就难免有被浪费和侵占的危机或倾向。老子云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”，“知美之为美”这就是贪的缘由，“斯恶矣”，就是“嗔”了，嗔的真实状态在影片的香港仔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，性格乖僻，喜怒无常，对周围的人充满了攻击性和暴躁。往往在不经意间喷洒毒雾，所有依赖暴力和强权去解决问题之人，也可以归于“嗔”，这是需要清除的第二宗罪。
三害
想得不应得为贪；生不应生气为嗔；执着己念为痴。最终一切问题的核心，还是归于这第三害，物业人之“痴”。
陈桂林在灵修中心大开杀戒之时，我们看到的那些无知的信徒，麻木不仁的群体，打他一枪他才动一动，不打自己身上毫无感觉。电影用了几分钟去刻画陈桂林挨个击毙信徒，不断重复的动作，看着很无聊。但真实生活里，就是常常有这样无聊且绝望的时刻，那些物业企业常常真就是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，以自己的信仰为信仰，拒绝那些为其好但看似不美丽的事物，当你站在他的观点对立面时还得补你一刀。有时你甚至无法对他们做出评价，用一个朋友的话说，是“被气笑了”。
陈桂林的一生，也是痴，不过他在最起码的程度上，做到改过自新。他的杀戮之所以让人原谅，在本质上他还有一种“除恶务尽”的意味，颇有深意的是，陈桂林自我的觉醒还有相当一部分源自于林禄和的点化，在此之前，他基本没有生活的支点，行动的目的和结果只会让人觉得可笑，因为杀了两个黑社会老大，打伤了警察，就和他奶奶一直没有见上面，直到四年后亲人去世。
物业人是少有的对自己的领域知之甚少的幸福的无知者。难道我们永远无法理解，物业管理本质上是一种启蒙，业主是“财产权”的启蒙，物业人是“人权”的启蒙。（见附一）如果我们拒绝学习和思考，物业管理就非常容易定位和矮化为“主仆关系”，而与现代服务和制度建设无缘，至于“痴”本身究竟是执著己念还是受他人支配，起源都还是自身的智识不够，拒绝接纳新的思想与探索。西安一名妇女在电梯轿厢内死亡三十日无人过问，青岛海归的外卖员被保安员捅死，以及最近南京高层楼宇的大火，从许多角度去看，都是“冰冻三尺，非一日之寒”。
很多企业“标准化”的误区即在于此，当他们划定了范围，员工就能够轻易躺平摸鱼，政府机关的人员工作更加标准化，更加易于“一窗办理”，但是，创造价值的行为往往是反常规的，需要承担更多的不确定性，需要感应到微妙的心理需求，以及做更加精准的收支评估，如果物业公司和项目客服们能够摆脱自己过往的“工具人”定位，那么物业服务质量才有可以产生质的飞跃。
所以，最近有一位物业老总说我们要“不断学习”，我深以为然。真正的优秀不是超越他人，而是超越过去的自己。除三害，乃是以今日之我否定昨天之日，这就是这则典故的由来。
朝闻夕改，在动手术的时候，抢不抢救？插不插管？
医生说了一句真言：不要插管。与其毫无意义苟活，何不痛痛快快地放弃？这就是“朝闻道夕可死矣”的真实含义。
附一：
每一个西方启蒙运动的参与人物，几乎都注意到了“所有权”或“人权”的三层次，第一个层次是人的生命，生命应当得到保障；第二个层次是人的财产，财产应当得以保存；第三个层次是人的自由，自由需要受到保护。所以，传统的教科书告诉我们：“17、18世纪，西方新兴的资产阶级随着经济上日益强大，越来越不满足于他们在政治上受歧视的地位。为了对抗被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权、君权和等级特权，资产阶级思想家和政治家们高举‘天赋人权’的旗帜，掀起了启蒙运动。他们提出：人人都是天生独立、自由和平等的；人的生命、财产、自由等是不可剥夺、不可转让的自然权利；剥夺或放弃这些权利，就是剥夺或放弃做人的资格，是违反人性的。”
1776年，美国的《独立宣言》首倡“天赋人权”，宣称人人生而平等，他们都从“造物主”那边被赋予了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，其中包括生命权、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。1789年，法国大革命时期通过的《人权和公民权宣言》则第一次将“天赋人权”写进了国家的根本大法。它宣布：“在权利方面，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。”此后，各国资产阶级在夺取政权后，相继将人权载入宪法，人权成为资本主义社会体系的重要内容和象征。
附二：
贪嗔痴出自佛教，三毒，又称三垢、三火。此三毒残害身心，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，为恶之根源，故又称三不善根。
（1）贪，对顺的境界起贪爱，非得到不可，否则，心不甘，情不愿。
（2）嗔，对逆的境界生嗔恨，没称心如意就发脾气，不理智，意气用事。
（3）痴，不明白事理，是非不明，善恶不分，颠倒妄取，起诸邪行。
附三：
周处，字子隐，义兴阳羡人也。父鲂，吴鄱阳太守。处少孤，未弱冠，膂力绝人，好驰骋田猎，不修细行，纵情肆欲，州曲患之。处自知为人所恶，乃慨然有改励之志，谓父老曰：“今时和岁丰，何苦而不乐耶？”父老叹曰：“三害未除，何乐之有！”处曰：“何谓也？”答曰：“南山白额猛兽，长桥下蛟，并子为三矣。”处曰：“若此为患，吾能除之。”父老曰：“子若除之，则一郡之大庆，非徒去害而已。”处乃入山射杀猛兽，因投水搏蛟，蛟或沉或浮，行数十里，而处与之俱，经三日三夜，人谓死，皆相庆贺。处果杀蛟而反，闻乡里相庆，始知人患己之甚，乃入吴寻二陆。时机不在，见云，具以情告，曰：“欲自修而年已蹉跎，恐将无及。”云曰：“古人贵朝闻夕改，君前途尚可，且患志之不立，何忧名之不彰！”处遂励志好学，有文思，志存义烈，言必忠信克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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